在心里放一个冷板凳
“我的文化符号是:耐得住寂寞,慢慢地写,慢慢地凭想”—— 熊召政
上周,第六届矛盾文学奖在浙江颁奖,颁奖时,其中的一部作品已处在电视剧剧本创作阶段,并将在今年秋天开拍,它就是历时十年创作的《张居正》,其作者是湖北作家熊召政,有趣的是,他正经营一家文化传播公司,他也是获得矛盾文学奖的第一个总裁。
8月1日下午,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受了《国际先驱导报》记者的电话采访。
破解精神气质的DNA
《国际先驱导报》问:现在你正写《张居正》的剧本,即使自己改编,能反映出小说的精髓吗?
熊召政答:很难,写小说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编剧是电视剧诸多环节中的一个,也许是不那么重要的环节。改编时我要考虑许多忌讳,书中的某些精彩内容只好彻底放弃。
问:如电视剧《雍正王朝》改变许多人对雍正看法一样,也许大量观众认为你改编的张居正就是真实的,你如何看待手中这个过大的权力?
答: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话语权,我尽量客观地让张居正从历史中走出,重新复活,我要做破解他精神气质的DNA,很重要的一点是文化的真实,他在那个时候做的事情,凭借的是当时的文化思考能力,我不能用今天的智慧去“丰富”他,比如他不可能有民主的概念以及制度创新的意识,他就生活在朱熹以及法学、禅等文化氛围内,也不会有什么弗洛伊德的东西。
问:写作历史人物,你如何克服自己作为现代人的诸多潜意识?
答:这是一个训练的过程。现在一个结婚的人如果有情人就是道德败坏,但不能用这个观点评价明朝的好官,海瑞就有三个老婆,戚继光有一个红颜知己,一辈子没让他的妻子知道。为了避免有意无意把自己的现代观念渗透进去,我要求自己在脑子里划一个清晰的界限,什么是古人的什么是今人的,我可以不赞同它,但我必须遵循。这个界限必须非常清楚,我才能下笔,为此,我写了大量的有关明代文化以及社会现象的随笔,那个界限一点点清晰了。
总裁、作家不兼容
问:得了矛盾文学奖,会有读者对你在几年内写出另一部好作品充满期待,这样会不会使你的创作变得浮躁?
答:我非常理解你的担心,古人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功名天下知。无人问的状态是“生命创造”的状态;天下知的状态则是浮躁的状态。我现在经常告诫自己:得了这个奖,在现实中做冷板凳是不太可能的,但要在心里永远放一条冷板凳。我在无人问的情况下默默写了十年,最终得了这个奖,它说明一点:这个世界是热爱“认真”二字的,我不可以改变这个“认真”,否则就对不起曾经夸奖过这部作品的人,也对不起我建立起来的文化“符号”,我的符号就是:耐得住寂寞,慢慢地写,慢慢地凭想。
问:每天里你既是总裁,又是作家,两个心态的彼此转化以及进入是否有障碍?
答:商业的游戏规则与文学的游戏规则不兼容,前者就像速溶咖啡,倒进了社会这杯水后,要求你百分百地融合,充分感受并且接纳社会给你的一切;后者则是一块石头,生活的流水不论如何冲刷它,即使改变它的形状,也改变不了它的特质,最近一段时间,我渐渐疏远了总裁的位置,这不是一个硬性的选择,而是本性的选择,我要做一个不疏通、溶解于社会的石头。
问:从历史回归现实,以及从现实进入历史,哪个更难?
答:以往创作中,从现实进入历史很难,找不到文化的管道以及对话的平台,现在,进入历史容易,从历史中出来,和现实人打交道反倒有失落感。这种失落更多来自中国传统文人文化的特点,比如现在社会一旦有了问题,读书人给予更多的是指责,但往往缺乏建设性意见,应该说,读书人参与政治是时代的进步,但仅仅在“破”,而不是“立”,他们缺乏对社会改革者难处、尤其是精神痛苦的理解和体会,而一味的“破”只能使社会裂缝加深,使本可以团结的力量丧失,其实,应该建立更适合改革者生存以及发挥智慧的文化环境。我在创作完《张居正》后更加坚定一点:以“立”作为自己走向的脚跟。
企业家、作家、政治家的共性
问:创作一个历史中的政治人物,最难的是什么?
答:当他做一个事情时,我要把他遇到的所有困境都想到,再想他做事的风格。文人写历史中的政治人物,最担心的是把书生的书生气以及做事理想化的特性带进去,这样会减低政治家做事的政治智慧,以及人物的内心张力,更可怕的就是用书生的理想无意中代替了政治家的理想。
问:如果你做一个政治领导者会怎么样?
答:(哈哈大笑)我认为,优秀的企业家、作家以及政治家,他们的游戏规则不同,但基本精神内核是一样的,那就是:爱与宽容,以及敬畏。
如果张居正没有对社会极度的爱,他没必要冒那么大的政治风险。在爱中还要宽容,宽容那些幼稚的人、好心办坏事的人,以及所有让他陷入误区的人。另外重要的一点是要怀有敬畏之心,不是老子天下第一,对天下怀有敬畏,知道百姓的力量、员工的力量,这样才可以在本性的爱中加上“理性”的爱,并且心甘情愿地对某些人予以宽容。
问:你推崇史诗般的作品,那么在创作这样的作品时,它对一个作家的精神气质有怎样的影响和作用力?
答:我一直有一个理想,想写一个大气磅礴的作品、史诗的作品,那么,写这部书时我就要做文化上的精心准备,准备过程中,我的精神“气象”确实有些改变,包括历史观,我的唯物史观里就已经夹杂了英雄史观,即:英雄也可以改变历史。另外,在写作中,我必须让自己也大气起来、心胸开阔起来,让自己的内心汪洋恣肆,只有这样,我才能建立与张居正的对话平台,驾御这部作品的能力从某种意义说就是提高自己精神境界的能力。总听说“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就没听说过“书生肚子里能撑船”,我,就得撑起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