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放一万多次的音乐
在奥运会期间颁奖仪式是备受瞩目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历届的奥运主办方,都会挖空心思尽可能地在这一短暂辉煌、而且不断上演的时刻,展现本民族最优秀的文化传统,中国是礼仪之邦,礼乐在我们传统文化中,不仅是一种仪式,带来审美上的愉悦,同时它也象征着文化的追求和某种社会规范。在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上,我们欣赏到的颁奖音乐,正是由谭盾带来的《金声玉振》。
但是最初,奥组委的人来找谭盾,希望他能为颁奖仪式谱写音乐的时候,谭盾居然感到很紧张,“这一次确实很紧张,第一个为自己崇拜的英雄去作曲,我还真的从来没有做过。我知道贝多芬做过一次,因为贝多芬写过英雄交响乐,他是为拿破仑写的。但是我觉得离贝多芬两百多年,你真的是为自己最最崇拜的英雄,冠军去做。首先你要做什么样的音乐,其次,做了这个音乐对于后冠军时代的这种感觉是什么,他听到这个音乐是什么感觉。最紧张的是,奥组委的领导告诉我说,这个音乐要播放很多很多次。”
当时,奥组委的领导告诉谭盾,这个音乐基本要播放六千次,但最后用了一万多次,“我还做了标志音乐,这个奥运的标志音乐也只有20秒,但是所有的广播,电视包括场地的开放和关闭,每天所有的场合,包括外国对中国的介绍都用这个音乐,这个音乐用一万多次。”
所以,谭盾犹豫了。究竟能不能做得到,那灵感又在哪儿?“其实根据历来颁奖音乐的研究,我觉得有三个很重要的因素,第一是一定要恢宏、高贵。要充满博爱的精神,同时要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荣耀感,这是第一种。无论你用什么样的文化去做,但是这个东西要存在。第二,奥运的结构有一个传承性,运动员的东西是要非常简洁,但是要可以永远地循环,这个音乐的结构一定设计成一种圆形的,循环式的一种结构。第三,我觉得对我来说是最有意思的,也就是说,这个音乐一奏,别人一定要知道,这既不是雅典,也不是首尔,更不是洛杉矶,一定要是北京。”
把这么多标准加在一起之后,谭盾反而没法动笔了,不知道怎么写了,“我不知道方向在哪里?苦闷了三四个月,正好那个时候,金玉良缘金牌发表了,金镶玉的一样东西。我觉得这个东西好得不得了。如何把金玉良缘形成一种音乐的东西,我一直找不到。后来,跟太太去上海梨园喝茶,我们就喝了清茶,然后在吃那个甜点的时候,看到了一块匾‘金声玉振’。我说这个匾是音乐的匾吗?因为跟声音,跟振动有关,跟声音的物质材料有关系。金声玉振,金玉良缘,不是一个视觉一个听觉,天衣无缝嘛。那我回去就查了很多的资料,终于找到了灵感。”
谭盾介绍,“金声玉振”是中国传统哲学中关于阴阳平衡、万物和谐及天地人和的最高精神境界。他用方玉、圆玉及双音玉磬等一百多件玉石乐器创立了世界上第一支玉石乐队。当代的“玉振”与两千多年前古代的“金声”形成了跨越古代与现代,呼唤传统与未来的和谐之声。
▲▲▲“我希望去探索天空的声音”
实际上所有艺术的创作,都是从烦琐进入极为简单的一个过程,音乐,尤其是这样的。从思考奥运音乐开始,一直到发现金声玉振的这个中国文化传统符号,然后再把这个传统的符号演化成一种非常现代的表述,谭盾认为这个历程很有意思,而且在这个历程中,更产生了他以后创作的灵感,“这个历程最后结局,也是非常双向的。金声玉振加上金玉良缘,太天衣无缝了,形式感也强,又现代,但是有深邃的文化底蕴。同时,我觉得也挺有意思,通过跟体育项目的结合,通过音乐跟体育的一种融合、对接和互换的,互动的思维上的联系,我发现就是因为这种创作体育音乐的过程,也使得奥运作用于我,给了我很多的灵感,特别是对我今后一两年的创作产生很大的冲击。”
“比如说这次因为探索金玉奇声的这种东西,我一直在寻求,通过遥远的一种呼唤,产生一种非常贴近的协和,比如说我们这一次用2400多年前的精神,就是那个时候的编钟,原件的声音,然后用2008年新造出来的这个玉振。这两个乐器遥远无限的一个距离,但是产生的这种协和感觉,就如你在十字键的距离,遥远和不同时代而产生的一种共振的感觉,突然启发了我。我觉得我一直对未来感兴趣,我的目的一直是想把过去跟未来连接起来,把传统的意识,不是用考古学或者是重复学的一种观念,但是是用未来学的一种观念,把它变成灵感来源。就是因为这样,跟奥运的合作,触动了我,思索一种创作,天籁和现实结合的一种距离音乐。”
其实这种在一定距离下的沟通和相互的呼应,一直是谭盾的一个主题。当年他做长篇音乐作品《地图》的时候,也是希望能找到一种呼应,“当时做《地图》的一个观念,是如何通过多媒体和科技的方法,把原生态的东西传承至未来,那这个感觉其实对当时的文化有很多的影响。后来有原生态的音乐,原生态的频道,原生态的声音的比赛,我们自己也很满足。这一次通过奥运的合作,产生未来音乐的思考。那么我最近特别希望在空间中,特别在太空,去探索一种天空的声音。”
至于什么是太空声乐,谭盾坦言自己也还不知道。不过,他表示会做很多这方面研究,包括中国的神五,神六航天飞船。
▲▲▲“我觉得做电影音乐好浪漫”
作为中国音乐界的“宠儿”,谭盾和很多中国的大导演有过合作。谈及跟张艺谋合作《英雄》的时候,谭盾巧妙地说:“他是一个英雄,这个人他就是想当英雄。他非常的自信,也非常有手段,就是用艺术的手段,如何去实现他的理想。”谈到与冯小刚合作电影《夜宴》时,谭盾平和地说:“冯小刚是一个非常诚实的孤独者,无论是他的黑色幽默,还是他的贺岁片,我都可以感受到非常孤独的一种深刻,这个人很诗意。”由于用语言讲不出冯小刚的“诗意”,于是谭盾把感觉转化成了清冷的《越人歌》,他觉得“这就是冯小刚”。谭盾在访谈中也坦言:“我从来没有迎合过他们,虽然和他们合作的结局都是非常的和谐。过程中间总是有非常尖锐的碰撞,我觉得他们大概认为我最难缠了……”他在应约创作中,常常别出心裁。在《英雄》里,他想把价值千万的小提琴给它调低扭低个八度,来表现嘶哑的蒙古长调的那种灵魂。在《夜宴》里,他不让郎朗弹奏钢琴,而是用最低音区打击钢琴,去表现梦境的声音。
实际上在上世纪80年代初,谭盾就曾经为电影作过曲。在他还在上大学时,就为导演李翰祥的片子《火烧圆明园》创作过插曲《艳阳天》。
当时,他对于电影音乐或许只是玩票的心理,他回忆:“那时我很爱慕刘晓庆,因为晓庆在承德拍戏,便执意要去现场考察、找音乐感觉。”结果他如愿来到了承德,见到了刘晓庆,还吃了她亲自给他削的两个苹果,突然他觉得,“这个原本心目中很阳刚的女人其实非常温柔”,于是从承德回来后,他写出了“女儿泪涟涟”的意境。正是这些大导演的宠爱,才有了今天的谭盾。谭盾一语破的:“如果没有李安、没有张艺谋、没有冯小刚的话,我觉得我今天的电影音乐的事业不会像今天这样红火。我觉得做电影音乐好浪漫。”
▲▲▲“从东方走到西方的马可・波罗
有人评价谭盾的音乐本性:孤傲、清冷、怪诞。但他自己认为成功的秘诀在于,“我想可能是我在音乐里融入的东方文化和中国式的哲学思考吸引了大家吧。我创作了《卧虎藏龙》的主题音乐,由此,中国元素成为我的音乐创作中的必备要素。”于是,谭盾评价自己为“从东方走到西方的马可・波罗”,“我并不是第一个把东方传统文化带进西方的亚洲人,但我喜欢把自己比喻成马可・波罗。1996年,我创作完成了名为《马可・波罗》的作品,包含了从京剧到马勒的多种音乐元素,并获得了格文美尔古典作曲大奖。在我的心中,我的音乐不仅仅是西方和东方的简单叠加,而是“1+1=1”的加法。”
年轻时的谭盾曾经说过:“我不结婚,不要孩子,不要家庭,只要我的音乐,我要做个无产者。”但步入中年后谭盾却说:“没有心爱的女人,没有家庭,还要音乐干什么!”
如今的谭盾已经不仅有音乐,还有心爱的女人和两个可爱的孩子,“那时的我张狂、热血,女人、父母、家庭对我来说都是多余的,心中只有音乐、音乐、音乐。可是过了30岁才发现,原来女人跟音乐一样,是非常难得的缘分。如果能够找到好的女人,那我情愿舍弃我的音乐!”
感谢《杨澜访谈录》供稿










